Not "Not Even Wrong"

我目前正准备前往巴西国家数学与应用数学所，简称IMPA，开始攻读纯数学博士，并结束两年之久的无业状态。

人别离的时候总是伤感，这次也一样，我舍不得这儿的许多人。感谢向开南教授，他给我上了许多有关人生的课，这些课，我在它处根本不会有机会学到。在他的帮助下，我对数学研究到底是个怎么回事儿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。感谢舍友contrast，我们的友谊是建立在共同奋斗的基础之上的。感谢Peng，我们发现坚持对的事情需要很大的勇气，需要有战友相互鼓励。感谢我的女友，在最后一年奇迹般的出现在我的生命里。

不感谢的人也很多。首先不感谢一位政客，他间接耽误了我很多宝贵的学习时光，但是我发现更多受害更深的人似乎也不讨厌他。其实他们主要是怕他，于是没有我这么大的怨言，传说中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。不谈也罢。其次不感谢一个教授，他曾经明确的告诉我，我将来的命运一定是在美国某个软件公司里，悲哀地，无限期地等待绿卡。他还断定，没有哪个学校会要我，因为我已不年轻。他还逼我从南开退学。

人生就是要经历起起伏伏，这没法控制。但是每个人应该至少尝试把握曲线的大致前进方向吧。如果连这个机会都放弃的话，那恐怕就完全变成海浪中的一叶扁舟，飘到哪里算哪里了。跟我同届的南开大学组合数学中心的博士毕业生们，大家在一起相处了5年之久。5月30日晚上我们吃散伙饭，我为每个人写了两句话，以此赠别。写这些东西，并不是说我有资格评价别人，只是想借此为每个人祝福。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讲，我也最适合做这件事，因为当天19人中，有18位PhD，我是唯一的还不是博士的。这些人当中绝大多数对自己现状不满意，都有这样那样的困惑。可惜的是，大家总体上也并不真诚，夹杂了好多客套和伪善，无法利用这个机会真正贴心的交流；或者胡乱东扯西扯完全无关的话题。针对我，一位当众说，那位逼我退学的教授“对我最好“。我听了感到很费解，但是也没说什么。一个朋友事后问我为什么对如此诡异的话毫无反应，我其实是当时真的没反应上来，不知该说些什么。还有一位批评我“不务实”。我很反感，但是考虑到对方诚意，我尽量接受。

我也有一些批评要做。

六月份，举国让路，唯有高考。人人网一个广告说高考可以称作一部灾难片。想重温中国考生生活的朋友，无妨看这样一个视频。读书不用脑子，在中国的初等教育中是家常便饭。一边不用脑子，一边还觉得是在努力奋斗。多数人的这样的愚蠢行为停止于上大学之后。高考的时候，他们给你压力，说高考之后就万事大吉；高考之前也不用管其他任何事。于是你纵容自己对人生对社会完全不长见识，自己还自以为真的每天在进步。高考之后，一部分人发现又被安排好了新的任务，——找个更好的大学读研究生或者读博士。一部分人有了方向，继续纵容自己不对人生对社会增加了解，一心“努力奋斗”。然后，大部分人在读研究生阶段彻底死心，此生再不尊重学问，可能变得眼里只能看到金钱，把赚钱多少当成一个人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准；最后剩下一点点儿人，已经养成习惯，等待别人为自己安排任务。有可能，这里边很多人将会永远活在他人的阴影之中。

我一直都想为别人做一点儿什么。在现有的状况下，想改变中学生的思维方式实在太难了。于是，我选择大学生。6月22日我回到自己的母校大连理工大学，为三年级的学生讲了我这几年的经历。我衷心希望能给他们带来一些帮助。至少如果我当年可以听到长我几岁的同行诚心做一些告诫，我可以避免掉大量时间的浪费。我希望听众是有心把做学问当成一辈子的事业的，至少当成一种可能性。我无法知道听我讲了这些的人当中多少有这样的决心。

我首先讲，凭我个人所了解的，数学界真正的牛人们怎样做学问，怎样工作。在这个行业真正厉害的人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。从TerenceTao讲起，我给大家说了一些象征学术成就的几个常见的标准。希望大家听我说完之后，起码在网上随便看到某位教授的工作的时候，即使作为外行，也能够对他们的工作有一些简单的认识。其二，我讲了我在南开大学这几年的经历。我的经历绝对不是一帆风顺。甚至同行当中有很多人到最后也对我误会深深。就像有人批评我“不务实”的情况不在少数，我没必要解释过多，自己做出的的选择自己承担风险和后果。我很诚恳的讲我自从大连理工大学毕业以后看到的和想过的种种。来听的人不多，还有几位我的本科的同学。我发现如今学习成绩最好的都是女孩子，而且这个现象在大连理工大学数学学院持续了差不多十年之久，只有我那届算个例外。感谢王磊老师帮我宣传组织，并帮我找了教室。由于准备时间仓促，我无法把全部经历都与大家分享，欢迎任何人在这天以后与我有更多接触，无论是当面接触还是通过网络。

最后，我认真的建议本科生们到南开大学来，找一位名叫向开南的教授读几年书。这也是我到大连一行的另一个目的，想给向老师找一些立志钻研数学的学生投考他的研究生。向老师所带领的一个小小圈子里崇尚奋斗，让年轻人重拾梦想。没有人知道你可以飞到多高。

附注1.诗1首，以及18个对子，送给18位博士，恭喜他们头衔已经改变，永远在自己姓氏前面冠上了Doctor这个神圣的单词。

刀插两肋色不变，与君为友足此生。

虚怀若谷蕴内秀，心无旁骛著文章。

蛰伏隐忍比勾践，伺机破茧扭乾坤。

孜孜进取立师表，恬静和气亦解人。

珠玑频落谈雄辩，腊月冰雪富五车。

俏辣直言赛熙凤，仗义干脆掩黄蓉。

智自堑生催人悟，方长来日待塞翁。

怜香惜玉柔似蜜，肝胆相照铁成钢。

馥郁雏菊袭人醉，精琢碧玉自灿然。

同着袍泽行蜀道，持桨共济舷两端。

苦尽甘来持一念，人如其名秀可餐。

无欲为本以致静，神定气闲总归真。

纸贵之都与谁弈，打道返津酌几杯。

默然心载寸心事，宽人律己谨治学。

心慈面软总乐善，淡泊功名不争春。

学以致用堪称博，弃理从文知为行。

不骄不躁自逊志，不卑不亢务时敏。

添香红袖朝朝暮暮此生无忘，

窈窕伊人相隔万里思之若狂。

赠别

自此扬镳分路闯，决绝披甲踏雪霜。

待我展翅冲天去，孤鹰却羡雁成行。

寒风吹尽少年狂，俯仰一世忆寒窗。

望月怀远无人诉，何不重聚话沧桑？！

附注2：一部分博士的官方毕业感言。